今日之越南,主体包括历史上的安南(交趾)国和占城国。
自琼州乘船,顺风一昼夜可至占城。
海南也就成为占人航行至中土的重要节点。
南宋孝宗乾道年间,占城的邹亚娜(阇耶因陀罗跋摩四世)因为靠政变上台,急需取得宋朝的册封,为尽快凑齐贡品,竟然劫掠大食的商船。
侥幸逃脱的大食商人跑到临安告御状,经过宋朝调查,发现确属实情,孝宗乃却贡拒封,并不许占城使者陛见。这令占城王大失所望。
淳熙二年,占城尝到了骑兵作战的甜头,到海南增购马匹。但因为宋朝马政吃紧,严禁将战马外售给蕃人,琼管帅司拒绝了占城购马要求,占城人竟然怒而在海南烧杀洗劫一番后扬长而去。
占城国蛮王辄通书琼管,遣人船过海南买马,官司禁约,怒,回辄劫略人物。令帅臣张栻草书付琼管司回答,谕以中国马自来不许出外界,令还所掠人口等,自今不得生事。(《宋会要辑稿·蕃夷四》)
宋孝宗因为之前的北伐被耗尽心力,没空追讨占城的野蛮举动,遂禁海南与占城贸易,两国关系降到冰点,殆至宋亡,贡亦不至。
越南(安南)王以南帝自居,久怀与北国分庭抗礼的志向,并吞岭南是该国历代雄主的野望,海南自然也在望中。
安南阮朝嗣德帝(1829年-1883年)曾叹息说:“我越地之沦入中国已几太半,然终不能收回寸土,大是憾事,悲夫!”
越南此时已经在法国殖民者的阴云下,面临亡国的民族危机,却还在幻想着向北面“收复故土”。
在1988年海南建省之前的大多数时间内,海南都是作为二级政区而存在的:
唐中后期,海南由琼州管内游奕招讨使实行军管,该使职受岭南节度使节制;宋太宗至道三年(997年)以后,海南隶属于广南西路;元朝时,海南先隶属于湖广行省,元末转隶广西行省。
明初,海南转隶广东行省(后改为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海南岛自此后的六百余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归属于广东。
越南既有图岭南之志,又怎么会遗漏海南呢?
海南同湘西、粤西、黔中等地的情形类似,中原王朝对这些原属“蛮夷”的地方,是羁縻与讨伐并举。蛮夷首领听命于朝廷,则授世袭土官以笼络之;不用命则斧钺致之。
海南岛的生黎也在用刀矛回应王官拓地编户的企图。唐宋元三朝,生黎以琼中山区为策源地,屡屡挫败官军,攻陷环岛州县。
宋徽宗追求武功,一度派人挺进黎母山,措置军州,但很快就被迫退出:
大观元年(1107),以黎母山夷峒建镇州,赐军额为“靖海”。
(政和元年,1111年)辛亥,废镇州,升琼州为靖海军。(《宋史·徽宗纪》)
直到明清,中原王朝对海南的统治才趋于平静,但期间仍时有民变发生。
因此,对越南王朝来讲,海南是难啃的硬骨头,直接对海南岛用兵,远不如进军大陆的两广地区划算,若能夺得两广,海南自然也是囊中之物。
但是,现实对越南君主来说又总是残酷的,挥军北进的意图没有一次能成功实现,哪怕开局平稳,哪怕是在被人奚落为“弱宋”的宋朝。
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交趾李朝兴兵袭宋,攻陷屠戮邕廉钦三州,之后宋廷反应过来,随即发动反击,宋军不仅驱逐交寇,还深入至越境内的富良江,阵斩李家王子,迫使李氏遣使求和。
南明永历元年(1647年),安南黎朝的郑主郑梉眼见中土陷入混乱,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出动战船三百艘直抵廉州,意图趁乱夺取广东。然而当时李成栋已攻占广州,清军声势浩大,防守严密,黎郑军队不敢与之交锋,只好灰溜溜地退兵。
现实的挫折迫使越南人不得不换一种思路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所谓“有枣没枣打三竿”。交州国小,无法完成“蛇吞象”的壮举,也伤不了中土的大动脉,但是越南地迩南海,却可以通过搅动海路局势,持续性给中土放血。
这一思路具体来讲就是通过扶持南海的海盗集团,让他们占据礁岛,劫掠中土的商船,袭击沿海村落城镇,盗采珠蚌等宝货,如此一来,足以使海路断绝,千村寥落。
海南自然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海南因当海路要冲,官府对其控制力又不足,所以该岛自唐代以来便成为海贼的渊薮。
唐代的鉴真法师几次尝试东渡日本,有一次偏航到海南岛,在那里他不仅受到镇遏大使、判官等官人的礼遇,还受到振州酋领冯芳若的盛情款待。这个冯芳若就是靠当劫掠积累亿万宝货资财的大海盗。按鉴真的叙述,琼地从官员到土豪,都和海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明朝,海南又遭遇几轮海盗来袭的浪潮,有倭人组成的“倭寇”,有来自安南、满剌甲等地的“番寇”,还有中国人组成的“土盗”。
凡番贡多经琼州。
琼与安南、占城诸夷接境。
隆庆、万历之后,倭寇退潮,安南海盗却因为有安南当权者的庇护与扶持,其活动始终活跃与猖獗:
广东廉州卫奏:交(趾)人驾使双桅大船,越过海面偷捞球(珠)池,劫掠客货,及滨海琼、雷等府亦各奏海贼不时登岸杀掠人畜。
当时正受安南侵略的占城国,遣使向天朝告急:
安南治战船三千,欲袭海南。
但成化面对在中南半岛上肆意扩张,扰乱海路的安南小霸却毫无办法,只能通过谕旨申饬的例行公事来表达愤怒。
(黎)廷英回,特敕其国王黎灏:禁国人毋越境为寇。
安南黎朝的国主黎灏非常懂得唬弄天朝的手段,要么说“我不道啊”,要么说“臣妾做不到啊”“小民无知,宽恕则个”,有时甚至反打一耙:
至是灏因遣陪臣来朝贡,乃上奏云:
臣伏听玉旨,仓皇罔措。即差人遍询境内,拘集海堧官吏里老究问。但言部内百姓罔敢愆违,未始有驾船出海窃珠夺财者。但臣国清华等卫尝报有海贼三十余船潜来海岸,欲图劫财杀人,边吏督船剿捕,彼即扬飘远遁。今广东所奏如此,臣恐惧之际,弗敢自知。
又云:
臣国僻在海隅,民以渔网为生,间有恃风涛而乘危,觑巡逻之无备,伺隙鼠窃,难保其无。至如窃珍珠之异物,容强盗之行奸,臣虽至愚,尤克自省。伏望圣天子明见万里,俯赐恩怜,特垂矜察。
安南在陆上侵扰广西凭祥、云南广南等地方,纵容交人驾船渡海去广东海南沿海盗采珠蚌,顺带打家劫舍。安南还将因风浪漂泊至安南的中国人阉割为净军:
南海县民为风飘至安南国,被其国王编以为军,其后逸归,言中国人飘泊被留及为所阉禁者百余人。
成化属实被黎灏的流氓嘴脸给气笑了,于是询问英国公张懋等人“安南可伐否”。
张懋没有乃父张辅乃祖张玉之胆气,支支吾吾以“帝王之于夷狄,以不治治之”对答,再伐交趾之议由此告寝。
之后安南也陷入内乱,莫登庸弑君自立,开创莫朝,阮淦则拥立少主黎维宁,重开黎朝,从而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莫朝衰退后,实质降为依附明朝,龟缩广西边境附近的高平一带的土司。原本复国有功的阮郑翁婿家族却因为权位陷入纷争,势同水火,隔河相斗,形成新的南北对峙局面。
郑阮对峙的局面相沿二百余年,最终被浩荡的西山朝农民起义打破。
但不论是黎朝、莫朝,还是新兴的西山王朝,容留/资助南海海盗都是其既定国策,同时也是其重要的营收路径。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由皇帝遥控指挥,闽粤两省开展联合行动,并调戚继光、俞大猷等部参战,共同清剿肆虐于闽粤琼沿海的吴平海盗集团。
吴平先是退至雷州和海南进行顽抗,之后窜逃至安南寻求庇护,被莫朝方面容留于万桥山。

明朝水师总兵汤克宽奉命前往追击。
两广提督吴桂芳行文安南都统使司,要求助剿。但莫朝却阳奉阴违,派兵去隔岸观火,计划若明军胜则在岸上截杀海盗,海盗胜则下海共击明军。
最终明军凭借火器优势战胜并歼灭海盗吴平团伙。
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安南爆发西山农民起义,乾隆派孙士毅率军入越,帮助黎维祁复位,然而清军却被西山农民军所挫败。
西山朝君主阮惠憎恨清朝对自己的敌视,于是暗中策划对等报复。
他派人北上去秘密联络清国内的天地会、白莲教等反清势力,力图掀起一场风暴。
不仅如此,他还积极扶持中国海盗,遥授其官爵,让他们在南海洋面兴风作浪。
海盗头子陈添保被封为保德侯,谭阿招受封为平波王,其他诸人如郑七等人也分别被委以将军、千总、指挥等之职。于是阮惠(光平)又成为名副其实的海贼王中王。
嘉庆元年,福州将军魁伦、两广总督吉庆先后奏言获乌艚船海盗陈天保等,有安南总兵及宝玉侯敕印,敕安南国王阮光缵查奏,尚谓国王不知也。四年,安南农耐旧阮王与新阮交兵,擒送海贼莫扶亲等,皆内地奸民,受安南伪封东海王及总兵。(魏源《嘉庆东南靖海记》)
阮惠的操作立竿见影,乾嘉之际,川陕爆发白莲教大起义,南洋三省则深受海盗之患,令清廷的统治力大为减弱。
越南人心目中的西山豪杰最终被法国人扶持的阮福映伪朝所反攻倒算,阮朝奉行事大原则,明面上不再容留和帮助中国海盗销赃。
嘉庆年间,清廷费劲周折围剿,海盗内部也陷入内讧,这才将东南海盗大致肃清,
当时活跃于海南沿海的是海盗派系中的乌石帮,因打蓝旗,也称蓝旗帮,帮主雷州人乌石二接受安南官职“宁海将军”,纵横雷琼。
蓝旗飘飘,好汉任招。海上天子,不怕清朝!(乌石二《蓝旗歌》)
嘉庆十五年(1810年),海盗头目张保仔投降清朝,充当带路党,清军水师会剿乌石帮于儋州洋面,“尽俘其众”。
即使到了近现代,越南对南海的野望也未消减分毫。
皇越思想的继承者南越,在它被北越暴揍,愈加困窘的时候,仍然妄图强占西沙群岛。南越海军在1974年的“1.19海战”中被我军以弱胜强,迎头痛击—南越军寄予厚望的“李常杰”“陈平重”等抗击“北虏”的名将并未显灵。此时距南越覆灭也还只剩一年多时间。
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对东南倭寇的讨论很热烈,对安南交寇艇盗的讨论却没什么浪花,实在是很不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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